“小策查得差不多了。”陈卓的声音中带着一股浓浓的疲惫。
这期间,他打了不知道多少个电话,又跟对策小组那边商讨了好一会儿,才终于拿到了确定的结果。
“这个女孩之前已经被登记为失踪,父母报的案,黄悦悦,还有一个多月就年满18岁了。
而她遗书内所说的内容,我们也初步认定有很大可能是真的。
我们查证了她在网上的一些聊天记录,她曾经跟人说起过这方面的事情。
她的父母也回忆起,黄悦悦回来之后,曾跟他们哭诉过在那里受到的非人待遇,但是他们当时不信。”
陈卓回忆起刑警那边发来的录像。
黄悦悦的父母在知道女儿的死讯后就像被抽走了灵魂,人直接瘫倒在公安局里,哭得撕心裂肺。
但现在哭又有什么用呢?人都已经没了。
这是个很漂亮的姑娘,有着非常出色的嗓音。
她一直在网上找教程练习自己的唱功,并且通过直播唱歌拥有了一些粉丝。
她的梦想就是攒一些钱,去学习自己喜爱的音乐。
只是直播的话晚上人才最多,她这种整日在家直播、不出去工作,还能拿到钱的状态,被父母怀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。
父母便花了一笔钱联系到问道书院,把人给送了进去。
甚至,这还不是个例。
之前有个类似案件便是一位小伙通过直播赚到了第一桶金,在把收益大部分交给父母的情况下,却被母亲暗中联系精神病院给送了进去。
李策静静地听着,低沉地说道:“那为什么不管?我记得遗书里写过,她报过警吧?”
“不是不管。”
陈卓捏了捏自己的眉心:
“我让人调阅了卷宗,当时执法部门记录得很详细,包括录像也有留档,都是自动上传的后台,没有修改和缺失的迹象。
但问题是,黄悦悦只有言辞陈述,没有任何证据。
而刑事定罪对于证据的要求是很严格的,压根没办法根据这些东西定罪。”
“还有最关键的问题。”陈卓叹了口气:
“当时我们的民警到他家里去时,他的父母言辞激烈地表示了反对,说那所书院绝对不可能干出这样的事。”
李策忽然一愣,他的父母表示反对,为什么?
他一直被父母的爱给包裹着,无论什么样子,他的父母都在尽最大的力量去支持他。
李策无法想象,怎么会有父母对自己孩子遭受的侵害无动于衷,甚至还帮施暴者开脱,但这种情况确实存在。
“小策!”
陈卓大概讲完了这次案件,认真地说道:
“接下来,我想回答你昨天给我提出的疑问,那就是为什么我们没有看见,为什么处罚总是延迟?”
李策来到了房车之中,温暖的房车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。他坐在沙发上,同样认真地听着。
这是一场教学,关于整个社会运行规律的教学。
“首先,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取证的问题。
这种机构是一个封闭的地方,几乎不留客观物证。
每个学员进去后会被没收手机,禁止拍照、录像,而体罚和关小黑屋都是在没有监控或者监控由校方掌握的区域进行。
受伤的痕迹会随着时间愈合,而许多惩罚,包括精神上的施暴,是不会留下明显外伤的。
等他们离开学校时,完全没有任何证据,基本上只有言词陈述。
正如我之前说的,刑事定罪对于证据的要求必须特别充分。
如果证据不充分,就能定罪........”
陈卓说到这里,停顿了一下:“你应该能想象到后果吧?”
“嗯....”
李策点了点头,实体正义是想要的结果,而程序正义是是普通人最稳定、最可靠、最底线的保护。
“其次,最大的阻力便是家长。
这些家长不仅不配合办案,有时候还会阻碍。
因为这些机构都是家长花钱主动签署协议,甚至配合把孩子给绑进去的,而孩子们的监护权是在家长那里。
很多机构拿着家长委托书,对外宣称都是监护人委托管教。”
陈卓说到这里,也有些无奈。
就拿黄悦悦来说,难道你能说黄悦悦的父母不在乎她吗?
这个问道书院的收费极其昂贵。
这对夫妇拿出了他们仅有的 8万元存款,满怀期望地亲手把黄悦悦给送进了魔窟之中。
“最后,便是这些受害者普遍存在心理创伤。
这些机构收孩子的时候是有挑选的:会反抗、会拼命的孩子他们一概不收,只收那种老实、听话、容易拿捏的孩子。
绝大部分人甚至不敢告诉家长自己在里面遭遇了什么,而家长只看到孩子出来之后变得更老实、更听话了。
但这些就像是被训狗一样,是用疼痛强行规训出来的条件反射。”
陈卓叹了口气:“实际上,我们早就已经明令禁止开办这种机构,但是他们注册的并不是教学机构,而是有着许多种伪装。
比如咨询机构、心理辅导、研学机构、特训营、夏令营之类的外皮,有些是合规的,但有些却是挂着羊头卖狗肉。”
除此以外,最关键的是,哪怕上门突袭发现了诸如体罚学生之类的,也很难因此定罪。
用什么罪名呢?
拘禁可以用封闭式管理来搪塞,暴力可以用高强度体能训练以及惩戒教育来掩盖。
MJ经过时间和措施,也无从查证。
李策陷入了沉默,他的大脑已经让他在短时间内便理解了陈卓说的东西。
这看似是这些机构的问题,但更深层次其实却还是教育的问题。
等等........
李策忽然一怔,仅仅是教育问题吗?
“陈叔.....所以是家长播下了种子,而正规的矫治学校不足以及监管不力提供了土壤,才开出了这朵畸形的花,对么?”
陈卓从来没有哪一刻如同现在这样清晰地察觉到了李策的成长。
当时那个懵懂的青年,抱着电话跟自己发愁手里有市值十个亿的公司却没钱买车。
现在只是听了自己的诉说,便能直接命中问题的核心。
他像一个长辈,欣慰于晚辈的成长,为他如同期望的那样,而感到由衷的高兴。
陈卓点了点头,给出了肯定:
“对,小策,你说的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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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的比较细,想剖析一下整个问题,一家之言,或许有偏颇,只是我自己的思考,还请谅解。